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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含章 世间再无先生在 安得斯人共一觞

编辑:河南省鑫豫摄影艺术研究院


本文作者贾英华与秦含章及其子秦大文合影

 

一位宣统年间出生的老寿星。我国近现代酿造业的开创者,一位名副其实的大国工匠。茅台酒厂和汾酒厂,分别在老人在世之时,为他竖立了塑像。其著述六千多万字,仙逝前仍居于简陋的房内,其书房仅有六七平方米。

 

◎贾英华

2019年8月21日上午9时,低沉的哀乐在八宝山兰厅响起。这里正举行着112岁的当代传奇“酒圣”——秦含章遗体告别仪式。

8月15日13时22分,秦含章在北京朝阳医院溘然仙逝。消息传来,业界震惊。

追悼会上,中国酒业协会理事长王延才致悼词,其中写道:我们失去了一位桃李天下的一代宗师,失去了一位开创并且推动新中国食品和酿酒工业从落后走向辉煌的世纪泰斗,失去了一位“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的优秀共产党员。

当我垂首向秦老的遗体三鞠躬之际,一段不算太远的往事涌上心头。

 

有缘结识

一对传奇的长寿老人

此乃奇缘。

 

初次见到秦含章夫妇,是数年前在女儿的婚礼上。当我的女儿回国举行新婚典礼之际,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站起身致词。他穿着一身俨然周恩来总理一模一样的灰色中山装,气宇不凡。原来,他就是我女婿的爷爷——秦含章。

身材颀长的秦老,说话声如洪钟,谁知,我竟然一句都听不懂。原来他说的是典型的浓郁的浙江口音,经过他妻子索颖的翻译,我才听懂了大意。我的女婿是秦老夫妇最喜欢的小孙孙。难以置信的是,秦含章夫妇——妻子索颖年逾九十,而秦老那年已104岁高龄,这是我事后才晓知的。看上去,秦老居然是个帅气的充满精气神的长寿长者。

婚礼过后,满面笑容的索颖走上前来,代表秦含章亲手向我送上秦老的几部亲笔签名的著作。这使我惊诧万分,谁料想我这位亲家老寿星不仅是一位赫赫有名的酒界泰斗,还竟是一位高产作家。

畅谈之中,索颖忽然调侃地对我说,你俩是同行嘛。这简直使我不知如何应答了。只好承诺,事后向二老赠送我的拙作——“末代皇帝系列”。婚宴结束,秦老临走时,约我们夫妇前去家中做客。女儿婚礼上的邂逅,使我惊喜万分。

然而,对于两位老人的身世,我竟一无所知。因为我的女儿楠楠和秦含章夫妇的孙子欣欣是在国外读书时相识的。对于双方长辈的身世,自然知之不多。过后,我通过与秦老和索颖交往之后,才知二老的传奇身世。

秦含章乃宣统年间生人,是中国“庚子赔款”最后一批赴美留学生。在与我们交谈之中,老人总是侃侃而谈,谈兴颇浓。其妻索颖,出身满族镶白旗家庭,年轻时也曾留学欧美,西直门外的索家坟,便是她家祖坟。索颖的亲姑姑居然是我的八条居委会的老街坊——载润贝勒的侧福晋。

我家至少三代嗜酒,此次居然与“酒圣”结缘。一次,索颖打来电话与我聊得十分起劲,说起来,越说越近。她仍然觉得不过瘾,竟忽然撂下了电话:见面再聊。没过一会儿,索颖已然打上出租车到了我家,顿时把我和家人吓得愣住了。她神态自若地坐下来,若无其事地聊起晚清的满族和皇叔的一些趣事。当时索颖已年逾九十,对坐长聊几个小时后,我才把她陪送回家。秦含章见状,哈哈大笑。我这才如释重负。

 

显然,这是一对传奇的长寿老人。

贵州茅台酒厂广场上所竖立的一尊秦含章的雕像,宛如一座中国酒文化的历史丰碑。最初途经的路人时常发问,此乃何许人也?

鲜为人知的是,这位饱经风霜的百岁老人,乃是五六十年代周恩来总理亲自任命的“技术总监”,曾两次带队来到赤水河畔,是为挖掘茅台酒的技艺传承作出贡献的大功臣。

但人所皆知,为在世之人郑重其事竖立塑像,显然是极为罕见之事。这位人称“酒界泰斗”的秦含章,闻知后,即在妻子索颖陪同下应邀前往茅台酒厂,在这尊塑像前合影留念。恭敬地伫立于一旁之人,便是秦老的弟子——时任茅台酒厂董事长的季克良。

 

其名“含章”

恰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

 

不少人感到好奇,我是专写晚清人物的作家,因何挥笔记述这位酒界泰斗?

其实,并非由于秦含章是我的亲家爷爷,更重要的是,此乃我熟识的传奇人物当中,唯一宣统年间出生且依然健在的老寿星,还被称为我国现代酿造业的开创者,一位名副其实的大国工匠。

老寿星秦含章,1908年2月15日生于江苏无锡张舍镇一个贫穷的书香门第。秦老出生之际,恰值宣统皇帝——溥仪刚刚登基。

而秦含章的名字——“含章”二字,取自于《易经》坤卦第三爻的“爻辞”: 含章可贞。含章:即“含”物于口内,可引申为内心世界。“含章”又指胸含文墨,有知识,具有美好的品德,但含蓄而不外露。

名如其人。秦含章的名字,恰恰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

 

老寿星秦含章,虽是112岁的老人,说起话来却是思路清晰,声若洪钟,若聊起酿造工业,尤其是白酒,往往一时半会儿刹不住闸。此时,他的脸上总是洒满阳光般的笑意。

对于祖上辉煌的家世,秦含章从来三缄其口。若追本溯源,秦含章乃宋代著名文学家秦观——秦少游直系后人,他家族中出过许多状元、进士等大文人,祖先系江南锡山秦氏,乃传承多代的江南名门望族。据不完全统计,仅明清两代,秦氏家族考中秀才的近千人,翰林13人、进士33人、举人79人。若称之世代相传的书香门第,并非夸张之辞。

祖上的历史,并没给秦含章带来多大幸运。别看他亦是明代两京五部尚书秦金的直系后人,可到了他这一代,却因为家庭贫寒,竟然无钱读书。虽然其父秦汝煜年轻时,也以科举斩获功名,18岁即考中秀才,在家乡设馆教书,却收不起儿子当学生。

无奈之下,在家排行老四的秦含章,迫于家境,刚刚3岁便被送到一个亲戚家寄养,从此过起了艰苦生活。在幼年,他不仅放过牛、养过猪,还种过蔬菜,养过蚕宝宝,可以说,几乎干过一切脏累的农活儿。但他最羡慕而开心的是,牵着水牛途经学堂时,偷偷趴在窗外聆听朗朗读书声。这使他心中很早便产生了读书的美好憧憬。

憧憬最终如愿。由于深受书香熏陶,秦含章在父亲的鼓励下,经过多年夙夜苦读,在1931年参加庚子赔款公费留学生考试时,居然以全国第二名的成绩获出国留学资格。聪慧的秦含章,经在海外刻苦学习,通晓五国文字,专科知识更是出类拔萃。在1935年,秦含章获比利时圣布律农学院工学候补博士学位,又进入柏林大学发酵学院研修。以其才华和能力,秦含章满可以在欧洲轻松地过上富裕的上层生活,但他胸怀报效祖国的远大志向,毅然归来,终成中国酿造业和酒行业的“泰斗”。

秦含章也是一位晚清以来的历史风云见证人,与中国历史上许多杰出人物颇多交集。著名人口学家马寅初是他多年熟悉的老同事。他在中央大学任农化系主任之际,与不少同事成为好友,诸如著名画家傅抱石——曾亲手赠送他多幅大幅国画作品,扔进家里的柜子里数十年,至今已价值连城。其他密切交往的同事中,也有不少传奇人物:任新中国第一任农业部部长的梁希,著名特工潘梓年(被毛泽东钦点为《新华日报》第一任社长)、教育家顾毓琇(民国教育部次长、中央大学校长)等人。耳熟能详的著名人物,足以写上一大串。

那时,甚至连鼎鼎大名的大文学家郭沫若也与秦含章往来颇熟。这些著名学者,大多成为新中国各行业的顶梁柱。如今,皆全部谢世已久。

在民国期间,秦含章出任过江南大学农产制造系主任,与江南大学文学院院长、国学大师钱穆成为邻居。两人不久便成了亦师亦友的“莫逆”之交,经常对坐长聊,两家人也成了熟悉的好友。称他家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绝非虚言。

 

业界泰斗

对中国酿酒工业的卓越贡献

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由政务院总理周恩来亲自点将,秦含章奉命调京,先后出任中央政府新成立的中央食品工业部、中央轻工业部参事。秦含章几次参加全国人大代表会议时,至少5次和周总理妻子邓颖超同在一个小组。邓颖超告诉秦含章,周总理对茅台酒有特殊情感。当年红军长征途经贵州茅台镇时,当地百姓手捧茅台酒夹道欢迎,周总理当即下马品酒。当周总理听说茅台酒精含量达65度,立即指示把酒留给伤员消毒。由此,茅台酒救活了不少红军将士,也为红军长征立下了不朽功勋。

新中国成立后,周总理仍始终惦念着茅台酒。1956年,周总理在广州羊城宾馆亲点秦含章作为轻工组副组长参与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编写。恰巧,当天晚宴上周总理和专家畅饮的便是茅台酒。此后,秦含章还参与了茅台酒的改进实验及异地酿造实验。这是颇具历史意义的“鉴定”。

秦老曾向我当面回忆说,茅台酒厂一度曾设想在三百里外的遵义市酿造茅台酒,不料,茅台酒品质却发生了巨大变化。实验结果公布,秦含章鼎力支持茅台集团董事长季克良的观点:若离开茅台镇,酿不出茅台酒。

后来,他出任中国食品发酵工业研究所第一任所长(今中国食品发酵工业研究院),主持并参与一系列国家级科技攻关项目。

八大名酒之一的山西汾酒,历来在我国酒界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当年山西杏花村汾酒遇到技术难关,也是由秦含章带队攻克的。1962年,汾酒厂在全国白酒评比中名落孙山,轻工部部长亲令,让秦含章挂帅率课题小组奔赴山西。秦老在窑洞连续住宿两年,彻底解决了汾酒累积沉淀物这一久攻不克的技术难题。

由此,汾酒厂在全国科学大会上喜夺“国家科技贡献奖”。秦含章也由于成功解析白酒的科技成果,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外人哪知,这凝聚着秦含章多少心血。

他以解决酒界的疑难问题为使命。当秦含章发现青岛啤酒一度出现浑浊问题,两次带队赴青岛啤酒厂蹲点,吃住在厂里,终于发现啤酒沉淀的原因,而使质量明显提升。秦含章作为江南人,利用早年国外留学的人脉优势,带团出访,引入欧洲先进工艺,使黄酒的高科技含量,跃升一个台阶。

秦含章以毕生精力,攻克了我国酒业几个“名牌”的技术难题。河北长城葡萄酒厂、张裕葡萄酒厂、苏州酒厂、无锡酒厂、绍兴酒厂以及青岛啤酒厂、山西汾酒厂等酒厂,无不一一留下了他的足迹。直到1990年6月,82岁高龄的秦老才退休。若用其妻索颖的话来说:秦老已沉淀成独一无二的“世纪陈酿”。

2007年,年届百岁的秦含章,被中国食品发酵工业研究院授予“终身成就奖”。

 

暮年爱情

也是长寿的重要因素

许久以来,秦含章夫妇已成为京城百岁长寿的典型人物。

 

若探究秦含章夫妇的长寿秘诀,爱情显然是重要因素。遗憾的是,秦含章的前妻在“文革”中不幸去世,他感到十分忧伤。在近10年里,秦含章独自一人养家糊口并照顾着儿女。

哪知,在他身上发生了一见钟情的故事。1975年,53岁的索颖中年丧偶。在朋友介绍下,秦含章和索颖偶然相识——此时被下放至江西的秦含章,偶然见到朋友拿来索颖的一幅照片,便发自内心喜欢上了这位比自己年轻十五岁的女子。索颖生于1922年7月,自幼便接受了良好教育,从欧美留学归国后与于若木一起成为我国营养学创始人。她先后创建了北大医院结核病院、平安医院、宣武医院等医院的营养室。她还研制出了猕猴桃营养液,得到国家主席李先念的亲笔题词褒奖。

当年,秦含章利用出差之机从江西赴京,以学生的身份前来听索颖讲授营养学课,不久二人双双坠入爱河,最终喜结连理。婚后数十年如一日,夫妻二人从未争吵过,秦含章一向对妻子唯命是从,还总愿借孩子口吻,张口便是索颖妈妈如何。可见两人恩爱无比。

越到老年,作为老来伴儿的夫妇俩,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多年之前,秦老右耳由于患病,渐渐失聪。每逢家里到来贵客,妻子索颖便会笑着贴近他的左耳,把来人的话“翻译”给他听。其实,秦老仅从她熟悉的嘴形,便可猜中八九成。有时,妻子一个手势,秦老就能立时明白是什么意思,而心领神会。

令人万分遗憾的是,93岁的妻子索颖,于2016年病逝。索颖住院期间,107岁的秦含章一天突然迈进北京宣武医院的病房。原来,他想念妻子,非要前来看望妻子不可,谁劝也不行。

妻子索颖去世,全家人起初都瞒着秦老,不敢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秦含章许久没听到妻子的确切消息,已猜到了八成。家人眼看实在瞒不住,只好在一番铺垫之后,将真情告知秦老。确切得知后,秦老一度情绪低沉,几天不吃不喝。不久,他想通了,才恢复了往日乐观的常态。

面对世人种种好奇的询问,秦含章生前曾披露过长寿秘诀:我之所以长寿逾百岁,除饮食,主要靠坚持勤动脑、勤动手、勤动脚。秦老几乎每天写诗,他撰写的数百首诗词,大多是养生及品酒方面的。最难得的是,秦含章勤于动手,每天练习书法。众亲友无不以喜获秦老一幅书法为荣,他也将练习书法作为长寿之道,经常自豪地说,我天天站着练书法,这是最好的身体锻炼方式之一。

秦老的妻子索颖生前多次谈起,老人最怕孤独。如果能常与亲友聊天交流,必定有益老人的身心健康。有一点往往被人忽略而必须强调的,那就是:

人生快乐,才是长寿的“灵药”。

 

笔耕不辍

在仅六七平方米书房著述六千万字

直到逝世为止,秦含章夫妇始终居住在北京团结湖的两间普通民宅里。家中尽管十分整洁,却仅有几件再普通不过的五六十年代的简陋旧桌椅、一个破旧沙发。任何人来到他家里,都难以置信这是一对传奇夫妻的日常居所。

更料想不到的是,秦含章的书房仅六七平方米。就在这里,他实践着著述等身的梦想。在秦含章极度狭小的书房内,最显眼的是一张旧书桌。小屋内堆放着各类文稿,连旧书架也塞满了文献和书籍。这间陋室仅能容纳两三个人,若再走进一两人连身子也转不过来。我便曾经亲历过这种窘境。

由于重任在肩,秦老迟至82岁才于1990年退休。但他仍然笔耕不辍,决心把毕生思考撰写成书。他80多岁时亲笔撰写成70万字的巨著《新编酒经》,此书出版旋即被业界称之为中国酒文化宝典。继而,他又出版了180万字的《英汉农产品加工科技词汇》和350万字的巨著《国产白酒的工艺技术和实验方法》等,深度参与了《中国大百科全书》的编纂工作。在1998年出版了《酒文化小品集》,长达2132页的书中,记述了酒文化的各类历史知识,且汇集了自己创作的数百首以酒为题材的诗词以及书法作品。

颇难以想象,年届93岁高龄的秦含章,又亲笔撰写成数万字论著——《白酒春秋——中国蒸馏酒演变及发展趋向》,预测了中国白酒的未来趋向。我个人颇有幸的是,以上著述秦老统统亲笔签名送我,使我感激莫名。

外人不知,秦含章的写作颇多艰难。他右眼早在“文革”时因黄斑出血未能得到及时诊治而几近失明,左眼视力也早已衰弱多年。但他依然写作不停,而往往要左手持10倍放大镜叠加一起,右手执笔写字,以致双眼疲劳之极,不得不写一会儿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辛勤笔耕。

毅力顽强的秦含章,由于用眼过度,导致双目视力每况愈下,每页纸上仅写数十个大字才看得清楚。然而,频经艰苦努力,秦含章撰写的350万字巨著《国产白酒的工艺技术和实验方法》又倏然问世。手捧着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著,秦含章坦言:我要把毕生经验,完整记录下来,作为唯一财产传诸后人。

秦含章不愧为我国现代酒文化的重要创始者。他担任中国食品工业协会白酒专业协会名誉会长,还应邀参加《中国大百科全书》编纂工作。他被业界誉为“研究中国酒文化第一人”。据统计,秦老迄今撰写论著40多部,近6000万字。对此巨大数字,我不太相信,请其家人核对无误,才写入文内。无疑,秦含章堪称一位勤奋而多产的长寿学者。

毕生奉献给酿造业暨酒行业的秦含章,早已被公认为业界“泰斗”。2005年,中国酒业协会在北京人大会堂举行隆重大会,表彰以秦含章为代表的十六位特殊贡献奖荣获者。

而足令秦老欣慰的是,2018年11月,中国酒业协会、江南大学、中国食品发酵工业研究院联合多家中国知名酒企成立了“秦含章基金”,以奖励中国酿酒及生物酿造领域的优秀人才。

如今,先生已逝,精神长存。

呜呼,世间再无先生在,安得斯人共一觞。

(本文作者贾英华,系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人,晚清研究学者。此文感谢秦含章之子秦大文协助并提供相关资料)

 

摘自《北京青年报》电子版

http://epaper.ynet.com/html/2019-08/22/content_336375.htm?div=-1

编辑:新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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